病房的窗户朝西，每天下午四点，阳光准会准时落在奶奶的床头，那段时间，她总爱拉着我说话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你说话声音太小了，奶奶听不清。”她眯着眼笑。
我便凑到她耳边，大声喊：“奶——奶——”她乐了，说：“这就对了，响亮些，响亮些好。”
可没多久，奶奶的听力像退潮的海水，一点点往下落，从“听不太清”到“几乎听不见”，不过半年光景，家里人商量着买了助听器，她戴上后皱着眉头摘下来：“吵，太吵了，什么声音都往耳朵里钻。”于是又回到了那个安静的世界。
后来我学乖了，跟她说话不再靠嗓子，而是靠动作，想问她喝不喝水，就指指暖壶，再指指杯子，她点点头，想告诉她医生来查房了，就拍拍她的手，再指指门口，她总是一看就明白，笑着说：“你现在说话，比谁都响亮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她管这叫“响亮”？没有声音，没有分贝，只是在空气里比划两下，她却说“比谁都响亮”。
出院那天，我扶她下床，她忽然停下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说：“你听，这里头有个大喇叭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它都给我放大了，清楚得很。”我忍不住笑,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。
那天晚上回家，我翻出词典查“响亮”的意思，上面写着：声音清晰洪亮，我合上书，想起奶奶拍着胸口的模样，忽然觉得词典说得不全，有些响亮，是耳朵听不见的，它可能是一碗汤推到你面前时的热气，是一句“没事有我呢”写在纸条上的笔画，是陪坐一下午却不说话的那份耐心，这些声音，全都不走耳朵,直接走心。
奶奶现在逢人就说：“我孙女跟我说话最响亮了。”别人以为是嗓门大，只有我知道，她说的是那种敲在心上、叮当有回声的响亮，那种意思，词典里没有,得自己活出来。
